【APH】《冬墙1》【普中心】【独普】【露普】【国拟】

*一年多前参的普鲁士中心小说本,主要是1961~1990德国、普鲁士和苏联的故事。

*没刷黑塔利亚挺久了,LFT这里更加是没有战友,正好这个本子拖了好久都没发稿费,也不知道会不会发了,所以文就放出来以飨同好把XDD

*有上篇和下篇。

*配图是阿崩,以前写文的时候就梦想着拉自己喜欢的画师来插图,这回是第一次实现。


【下篇戳我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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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1年8月2日。

 

    正午的工地赤裸裸地承受着热量,接近30度的气温加上毫不掩饰的太阳,蒸得人有些头晕。年轻的瓦工扒拉下帽子在脸上擦了一把汗,暴晒过后的麻布面热度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最终他把帽子随意搭回头顶,决定花几个钱找间小酒馆休歇一阵。

 

    六十年代的东柏林,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像拧了发条似的麻木而忙碌地工作,年轻力壮的彼得自然也不例外。“不只是为了钱,”年轻人总喜欢跳上一级台阶,在工友面前炫耀着说,“我这是对人生有追求!”而这种梦想宣言,通常都会被发小莫里斯以行动来结束——“我看你是患妄想症了!”莫里斯箍着他脖子用力的摇晃,大笑着说道,“得治!”

 

    彼得在大街上逛了没多久就看见了满意的落脚点,这是他每天上工都会经过的地方,一间门面不太大的酒馆,但那窄小的弹簧门倒是在打开、闭合之间不亦乐乎。推门进去,首先扑面而来的除了工地上也能嗅得到的汗臭之外,还有醇香的黑麦味道;紧接着吸引人眼球的莫过于墙上那张凯特·莱希尔【注1】的海报,画中的人时髦而风情万种,在充满雄性荷尔蒙的领地里成了必不可少的一道风景。但显然,那是午休下工这段时间内的友情奉献——画报脚下两寸还吊着被暂时揭下的另一张大铜版纸,正面要不是赫鲁晓夫,就是镰刀和锄头。“还有可能是老大哥斯大林!”彼得咧嘴想着,眼尖地找到吧台处仅剩的几个空位,坐下来之后立马就招呼老板来上一杯。

 

    刚摸上玻璃杯的把手,同时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KESESESESESE~”那是略带醉意的特别的笑声,让彼得有些好奇,至少他还没听过有酒鬼这样笑的。那堆不停举杯又不停大笑的人似乎毫不在意馆子里的其他嗜酒汉有否嫌他们嘈吵,但有人想要加入的时候他们也无任欢迎。打闹着的男人之中有个发色银白的人异常抢眼,“KESESESE~”他又笑了,彼得这下很确定是他,笑声与外形一样的特别。

 

    “HA——”吞了一口黑麦啤,彼得满足地吁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想去认识银发人的念头一闪而过,但迟疑了一下,他决定还是自己呆着放松一下劳累了一个上午的手臂。然而青年还是留了个心眼听着他们的话题,不时也因此偷笑着,目光更是不自觉地向那边飘去,于是在灌了三分之一杯酒之后,他惊讶地发现银发人正扶着吧台歪歪斜斜地走过来,最后停在他右手边一个空位之外。

 

    “喂老贝伦斯!来杯这个!!”说话的声音和他的笑声一样的聒噪,嗓音的主人或者是懒得多动一下嘴皮子,又或者醉得想不起酒水的名字,索性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人正在喝的东西。他的动作随性又潇洒,十分有趣,彼得就这样盯着瞧,这才发现原来他是个年轻的美男子,还意外地长着一双闪耀着玛瑙红的眼睛。

 

    “嘿兄弟,”话语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于是他干脆继续说下去,“你好,我叫彼得。”红眼先生听到之后,花了好一段时间,呆滞又迟缓地转过头来望着他。

 

    他不灵活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张嘴有些口齿不清,“Pre……Preußen……”神情却在酒醉的潮红中透露着不自在,支支吾吾地又补了一句:“或者现在应该叫做Ossi【注2】。”

 

    彼得当场愣住了,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恍然大悟为什么会觉得眼前的人是如此的特别——是他!他的存在就是这片土地的象征,他就是这片土地本身!!他,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普鲁士!

 

    双方之间一段沉默的空白,彼得顿了好半晌才终于整理好思绪,诧异之中,还是留意到对方更为人性的一面,于是为了摆脱这一刻的尴尬,他笑得爽朗,搭上对方的肩膀说道,“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吧红眼先生!做个朋友怎么样?”

 

    “……基尔,基尔伯特。”

 

    “基尔先生似乎在酒馆跟大家混得很好呢!经常来吗?”彼得发现基尔的神色缓了几许,于是紧接着打趣地说下去,“你喝酒该不会都不用花钱的吧?”

 

    “啊~?”仿佛刚才的忧郁感根本不曾存在过,基尔伯特很快就接过话茬自豪地说道:“那是当然的啊!!本大爷是伟大的普鲁士!!”说罢扭头对老贝伦斯财大气粗地呼喊:“快来给我这小兄弟也来一杯这个!”他依然懒得说名字,举起手中的大玻璃杯示意了一下,“我请客!”

 

    “嘿!我说基尔啊……”老板嘀咕了一句,“你根本就没给过我钱呀……”

 

    “那就来一杯比尔森吧!”彼得连忙及时地补上一句,惹来哄堂大笑。他想,今天上酒馆真是个不错的决定。

 

***

 

    午休时间总是在一班汉子的聚众扯淡中快速地过去,有些工地比较远的人甚至连把一杯啤酒灌完的时间都没有,就又急冲冲地赶了回去。

 

    “嗷嗷~啊~~”基尔伯特醉得有些糟糕,大舌头拖长着尾音嘟嘟囔囔地说着一大堆别人听不懂的话。

 

    “你在说什么呀基尔先生?”彼得边说边笑,整个人也有点儿天旋地转的感觉。放在平时他绝对不敢在这个点上干出这种事,要是顶着一副醉醺醺的赖皮模样回去见工头,绝对逃不掉一顿猛批,要是丢了工作,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没了收入是必然的,更严重的是,怕是会留个黑档案【注3】。然而今天他很高兴,不知为何,但绝对不是因为享受了一顿免费午餐。

 

    “噫——”基尔伯特几次尝试开口,话还没说就先打了个酒嗝,“我说,”他不得不把句子断开成好几段才能说清,“我说真没劲呀~~”说完就枕着自己的右臂,又是一顿哼哼唧唧。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工头管得严,时间捏得可紧了!有的工地私下打赌赛进度,连工人都下注了,自然往死里赶工。”皱起的眉头表达着彼得的不满,他用力拍了拍脸想醒酒。“老前辈们说现在工地活不如十多年前大抢建时那么好找了,建的那些大楼都抓些有底子的人去干。”他忽然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瞧瞧那边再看看这边,谁会跟工钱过不去呀!”此时老贝伦斯适时地递了条冷毛巾,彼得接过后道谢,也顾不上嫌它老旧发黄,直接搁额上冷却一下发昏的脑袋。及眉的前发被水汽沾湿,搭在皮肤上服服帖帖,基尔见状笑得有些木讷,主动伸手帮对方往后撩去。

 

    “……阿西?”他轻而疑惑地唤了一声,有些怔然,举起的手急忙中又放了下来。眼底的热气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神经腺体过于敏感的原因,在他还没来得及再次抬手遮掩之际,就蒸的泪水夺眶而出,吓得彼得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我……我好想你……”基尔把字句哽咽着说完整,那低低的呜鸣使他听起来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兽。像只兔子,彼得望着基尔露在臂弯外的银色毛发时,这样想到。“基尔先生?”他有点束手无措,“呃……那是对基尔先生来说很重要的人么?”生性乐观的彼得不懂怎么去安慰人,他试探性地问着话,第一直觉告诉他,对方所说的“阿西”在他心中必定占据了十分重要的地位。

 

    放在酒架子上的老旧时钟在各种又黄又红的瓶子中十分不显眼,彼得起初毫无目的地盯着它,随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始终没敢再看基尔伯特。这个时间的酒馆显得有些冷清,只剩三三两两的客人在小桌席坐着,也许是这附近待职的年轻人在闲聊,又或者是那些专职耗在酒馆里消磨时间的人【注4】。老贝伦斯慢慢地擦着吧台面,来来回回走了两遍,之后向彼得使了个不明所以的眼色,转身入了准备间。基尔伯特一直没有说话,激动的情绪在最初爆发过后就慢慢平伏下来了,然而他也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或者是不知从何说起。

 

    作为一个连他自己也解释不了自身存在的个体,没有任何人能比他自己更清楚一切的因果。他不是没有自问过为什么今天会落得如此田地,尽管曾经不甘,曾经拼尽全力地挣扎,但当罪与罚同时响亮地砸在头上的时候,他只能悲哀地发现,就连伟大的普鲁士也会被打败得如此彻底。带着属于人类的脆弱的感情,随着破碎的意志,当自欺欺人的面具被揭下之后,那些惆怅的情绪和热切的渴望将无处可藏。是的,他是如此狡猾,一直坚强地笑着,演给所有人看,愚蠢地希企着自己真的会因此而变得坚强。

 

    他甚至想不起来诀别的时候路德是怎样一副表情,因为他没有看,他不敢看。在千万次恍惚的回忆中,伊万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没有低头也没有昂首,更没有回头。左一步,右一步,走得笔直走得干脆,誓死不要泄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与懦弱。阿尔弗雷德、亚瑟和弗朗西斯他们在看着,路德维希也在看着。普鲁士的脊梁不能毁在他的身上,至少他不能毁在路德的眼前。他竭尽全地扮演一个不卑不亢的角色,尽管看上去只是个毫不反抗的面无表情的机器人,克制着回头的冲动就已经能榨干他所有的力气了。时至今天,基尔伯特甚至记不起那个红白蓝旗子飞扬的日子里,纽伦堡的天空是一片怎样的颜色。也许是玄青,他设想过无数次,还有他凄凉得透着藏蓝的背影。

 

    吧台前的两人沉默地虚耗着,时间对于基尔伯特来说是个不可衡量的东西,可怜的是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彼得。“你几岁了?”一直伏在自己双臂中的基尔伯特毫无征兆地开口说话,声音被捂得闷闷的。彼得起初没有听得太清楚,于是基尔直起身又问了一次。“哈哈,我啊,到了冬天就要18岁了!”他望进基尔伯特愈发红艳的眼珠,错觉有种过于深沉,以至他永远无法参透的感情被酝酿得异常炽热。“跟阿西一样呢……”很明显,这种感情不属于他,但基尔伯特既温柔又伤感的表情却深深地打动着他。他甚至隐隐地庆幸着自己与“阿西”在基尔伯特的心中有那么一块重叠的影子。“被美利坚他们的控制着么。那个阿西。”他突然明白了些什么,用几乎是陈述的语气说着。

 

    “嗯……”很快基尔伯特又苦笑地摇了摇头,“阿西才不会那么懦弱,不像我。”彼得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忽然平静的有些异常地开口,“基尔先生有想过到那边去吗?”话毕扭头谨慎地向后边的桌子扫了几眼,然后凑近基尔伯特低声地说:“我的叔叔59年的时候去了西柏林,在那边住下了。今年5月回来看我们的时候说,只要有证件能糊弄过去,到了那边就能由他关照。”说着彼得有举起右手比了一个“二”的手势,“只要再20天,等证件办妥我就可以从施普雷河那边比较马虎的关卡去了。”

 

    “嘿……跟我说这些真的好么?”基尔伯特夸张地拍了拍彼得的肩膀,想笑却笑不出来,“我是不能过到那边去的……十五年了,现在党里面的家伙们都很接受苏共那一套。”基尔边说边用手揉了揉眼睛,太多的话他说不下去,太多的理由让他身不由己。

 

    “基尔先生!”彼得握住搭在自己肩上的基尔的手,“你明明这么想他!”

 

    “彼得,我有我的立场。”基尔伯特似是太累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脱开被握住的手站了起来,然后大声地说着,“今天就到这里吧,是时候要回去了。”话毕凝视着对方,换了另一种轻柔又笃定的语气,“如果真的能实现那就行动吧……祝你幸福,彼得。”

 

***

 

    从老贝伦斯的酒馆到马克思-恩格斯广场约莫只要10分钟的路程,和彼得道别之后,基尔伯特就自个儿散步过去。午后微热的风在小巷和椴树中拂过,说不上舒服,但倒也令人畅快了不少。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沿着菩提树下大街走着,待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然回头,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西斜的夕阳晒在身上,拉长了地上的影子,正好指着那个如今空空荡荡的地方。【注5】“亲父大人……”基尔伯特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在那块明显留下方形印子的石地板上跪了下去,不顾其他人好奇的眼光,虔诚地低头亲吻着土地。双掌挣在边上,下垂的姿势让他忽然鼻尖发酸,有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从叩地的额上蔓延到四肢百骸。空旷了的场景再没有一丝阴影,很快基尔伯特就感到背上烫得一阵难受的温热,太阳之下,他无由来地觉得自己就是克里特岛上可悲的伊卡洛斯【注6】。事到如今,十多个年头过去的日子中,他早已放弃了那些千秋万世的想法,或者说,他早已忘记了那个疯狂的偏执狂,如同在他的过去中那数百张人面。基尔伯特不需要否认自己在那个时候误入歧途所犯的错误,即使上司传承又曲解了普鲁士的意志,他从来没有反抗的自由。唯一令他胆颤心惊夜不成寐的,是路德有否埋怨过那些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精神,有否恨过他,以前的那个他,还有现在这个迷失的社会主义幽灵。如果连自己也不认得自己,阿西还会认得他么?这个想法总是让基尔伯特感到十分无力。“阿西……”无法说出些什么,也无须说些什么,他就那样保持着谦卑伏地的姿势,唯一能做的只是低声呼唤着心心念念的名字。

 

    “小基尔,这是要跪多久?”轻柔而带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虽然音量不大,但在开阔的大道中,出乎意料地在风声和人声中清晰地敲入基尔伯特的耳朵。他抬头,发现伊万·布拉金斯基不知何时站到他的跟前。自己的阴影打在他的大军靴上,上半身向着夕阳一片澄黄,仰视的角度使他看起来高大而威严。突然被扰乱了平静的基尔伯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随后有些不爽地站了起来,正想抱怨些什么的时候,伊万却伸手过来拂了一下他的鼻尖,“都沾灰了哦。”基尔伯特有些懵了,察觉对方想继续帮自己拨弄一下额发,于是慌忙躲开,本来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沉默着背过身,继续往前走去。他知道伊万跟在身后,大家都没有说话,这反倒使他惊讶,斯拉夫人居然对他的不理不睬没有任何意见。

 

    昔日雕像伫立的位置到勃兰登堡门的距离并不长,再往前就要越过边界了,伊万没有开口,但基尔伯特很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他甚至不敢过于接近那些关卡。“还是没能改变你吗?基尔伯特同志。”伊万突然打破沉默,换了一种严肃的语气,并走近基尔伯特身边。后者微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说什么傻话呢布拉金斯基。”嘴上这样反驳着,但是就连基尔伯特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些什么,只好换了个话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想回去了。”伊万也没有继续深究的打算,或许是本来就不期望能得到什么回应。准确来说他清楚基尔伯特的想法,执拗着什么,怀念着什么。他没有挑明,他在忍耐,纠缠了上千年的两人,难道连区区数十年的时间也不能等待吗?伊万不强求基尔伯特能改变些什么,他只是期望基尔伯特能接受些什么,好比他,伊万·布拉金斯基。于是他也毫不含糊地接受对方的回避。“我来带你去莫斯科。”基尔伯特听到后似乎有些惊讶,伊万也不以为意,“不知道吗?是你们SED【注7】的提案。”

 

    基尔伯特当然知道是什么一回事,只是他从没想过会这么突如其来。“我的叔叔在那边”,他突然想起几个钟头前在小酒馆认识的那个青年,那双充满期待的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有20天”,他说,形象地比着手势,掩饰不住的热切,就连基尔伯特都感受得到。

 

    “哈哈,我啊,到了冬天就要18岁了!”

 

    基尔伯特突然紧闭双眼,耳边尽是年轻人的声音。

 

    “你明明那么想他!”

 

    他真诚又激动的面庞清晰地印在脑海中。

 

    “基尔先生!”

 

   ……

 

    “基尔先生!”

 

   …………

 

    “你好,我叫彼得。”

 

    ……祝你幸福,彼得。

 

“怎么了基尔?”身边的伊万发现他紧闭着眼睛,深锁的眉头上开始渗出冷汗,于是出声,又一次打破了基尔伯特的回想。“不,没什么”基尔伯特嘴唇有些发麻,明显成了惨白色的,“我们马上启程吧!”他甚至无暇掩饰自己的慌张,更没有再看伊万一眼,冲冲忙忙往回走去。

 

还有20天,如果华约的各位最后决定的日子在这20天之内,彼得的梦想只能付诸东流,而这是基尔伯特最不愿意见到的。如果说他如此的在意是因为同情一个年轻人的梦,这也许勉强得让人觉得虚假,而他也并不打算自欺欺人到这种程度。是的,他把自己大概永远都不能实现的愿望自私地寄托到彼得的身上了——到西柏林去,到路德维希的身边去。人性的一面总是奇怪又愚蠢,他承认,只是一个虚构的属于别人的梦想竟然就能让他如此兴奋。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彼得的成功和他联系起来,但他就是如此的盼求着彼得的成功。必须阻止悲剧的发生,这是基尔伯特此时此刻最迫切的事。

 

***

 

   1961年8月5日。【注8】

 

    基尔伯特站在走廊的窗前面无表情地望着室外,或者只是盯着玻璃上虚化的倒影。这三天来的辩论早已令他筋疲力尽,此刻他不想见到菲利克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事实上,总书记昂纳克的理由他不是不懂,即使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看来,强硬的手段有它被实施的必要。而恰恰是这种命中注定的妥协性,让基尔伯特深陷矛盾和纠结的漩涡。“还有20天”,这句话终日不断地在耳边回响着,最后几乎成了斥责。“可恶!”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挫败的感觉,基尔伯特把手中的提案通过文件和声明报告重重地砸在地上。他把领带松了松,深深地呼吸并吞咽了几下,决定去找伊万·布拉金斯基争取最后一次否决的机会,以个人的身份。不同于双方上司们日渐亲密的关系,基尔伯特自己在1945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不能在战争的冲击中恢复过来。有悔也有恨。如果说到对路德维希的感情,那更加是永远也不能消弭的羁绊。领导人不断地更迭,下一代轻而易举地否决前一辈的理念。但对于像基尔伯特他们这样的存在来说,历史就是生命,即使伤痛不再,伤疤还在,一直都在。

 

    基尔伯特在折返回去会议室的途中就撞见了伊万,就在经过中轴大平台的时候。他在等他。伊万把西服外套搭在臂上,毫不含糊地向这边走来,基尔伯特忽然紧张到极点,对方面上的表情却平静得有些出人意料。“放弃吧,基尔。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执着,”声音是一如既往地轻柔,“但是你应该要清楚,赫鲁晓夫同志只是尊重各位的决定,仅此而已。”他在等他,却没有停留的意思,毫不犹豫地擦肩而过,语气又冷了几度,“任性也得有个限度。我想,给你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

 

    莫斯科的太阳算不上刺眼,然而还是令基尔伯特感到发涩发酸,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又盯着窗外,那里除了修剪整齐的草坪之外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还有他的大脑,结果他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终究失去。他早就无法面对路德维希,无法面对伊万·布拉金斯基,现在,甚至无法面对一个彼得。

 

    回到东柏林之后,基尔伯特每天都会去老贝伦斯的酒馆一呆就是一整天,这似乎跟以前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不同的是,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喝酒耍赖,因为有一个等待的理由沉重地压在心头。酒馆里的人们一如既往地热热闹闹,没有人知道就在几天之前,远在莫斯科的一场社会主义阵营的会议上,一个迫不得已又残忍无情的提案被敲定了。基尔伯特本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但他说服不了自己无视脑海中不断被回放的青年的话。至少要告诉彼得,他想,他是个例外,只告诉他一个人。然而,就像在那天之前他从没有在酒馆里遇见过彼得,在那天之后彼得也没有在酒馆出现过。

 

   1961年8月13日,东柏林的人们在这和平常别无异样的晨曦中看到了诡异的一幕——无数狰狞的铁丝网和一些粗劣的砖砼墙似乎永无止境地伸展开来。还没到上午9点,勃兰登堡门广场就挤满了市民,一些站到靠前位置的人疑惑地研究着木制告示牌上贴着的德意志地图,上面一圈红粗线强势地围着一小块地方,毫无疑问那是西柏林。一些先反应过来的人戳着纸问士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显然没有人愿意给出什么明确的答案。于是另一些自认为有危机意识的年轻人开始推推攘攘,不分你我地动粗,趁机发泄长久以来的压抑。他们开始辱骂士兵,更有人大声议论着政委,声音此起彼伏,你甚至不知道谁在接着你的话头。没过多久,对面西柏林也聚集了不少群众,他们手舞足蹈,开始朝这边喊着些什么。

 

    基尔伯特站在人群后方的不远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过人群。“你在想些什么?”伊万知道他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不厌其烦地挑起话题。基尔伯特只是摇头,顿了一顿,似是怕伊万会不高兴,于是补了一句“没什么。”

 

    “那就好。”伊万笑着说,一边拾起基尔伯特的手,“但是小基尔的手在抖呢。”

 

    “真的什么事也没有。”没有抽回也没有抵抗,就那样看着伊万把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着。“……别这样。”终于认命了吗?拒绝得如此没底气。有些东西始终没有办法逆转,即使他个人的愿望是这么的强烈。其实他早就学会妥协了不是么?或者说生存的欲望早就超过了别的一切。千百年来的岁月教会了他一件事,不怕死只是一种低级的尊严,以妥协换来的生存将花费你更多的勇气。伊万的一切他终究得接受不是么,即使是忍受着强大的思念和折磨,即使生不如死。他任由对方抱着,视线越过宽实的肩膀悠悠地望着勃兰登堡门。谁会在哪里?没有谁。他的阿西甚至早已经离开了,可能在波恩,可能在法兰克福。

 

    “彼得?!”基尔伯特见到了什么,挣扎着猛地站直身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过于迅速的动作使肩膀实实在在地撞上了对方的下巴。当然下巴更痛。伊万却没说什么,没有抱怨也没有执拗地挽留基尔伯特。他甚至由始自终保持着颔首的姿势,盯着地面一动不动,没有转身看基尔伯特一眼。基尔伯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等他想起什么的时候,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伊万了。广场变得越来越拥挤,人们的情绪也快要压到了边缘线。他只能二选其一,继续向前追彼得或者回到伊万身边。

 

    很久很久以后,当基尔伯特回想起那个瞬间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那是个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选择,永远都无法原谅的选择。

 

 

***

 

   1962年8月17日。夜。

 

    基尔伯特在自己的房间足足呆坐了五个小时,直到月亮攀过了胜利女神像。左拳攥得紧紧的抵在胸口,那颗激烈跳动的心脏的强烈节奏甚至透过耳膜的血液运动直击他的大脑。他知道这个晚上将不会宁静,潜意识中那股不安分的情绪在紧张地叫嚣着。是的,他没有死心,依然侥幸地挣扎着。

 

    “祝你幸福,彼得。”和一年前在酒馆的告别一样,最后的相见以这样一句话道别。

 

    “一定能成功的!”基尔伯特把手用力地撑着额头,想起了自己那充满鼓励性的话语,甚至能想象得出自己当时激动的面容。自从那天在勃兰登堡门重遇起,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来说服自己,彼得去到西柏林那边会过的更好的。归根到底,他相信阿西,那个让他骄傲的弟弟。然而另一个自己在不停地诘问——不是认命了么?为什么还这么不依不挠?甚至不惜把愿望投射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基尔伯特矛盾了,这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随着夜愈深愈是强烈地捣弄着他的心。这次党内有多坚决,他是知道的,他们甚至需要一个反面地可怜虫来杀鸡儆猴!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觉得唇干舌燥。后悔了吗?不……心里做着千百万次自问自答,反而加重了紧张的情绪,异于战争的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基尔伯特感到的是无来由的惊心动魄。

    

    叩、叩、叩。

 

    敲门声突如其来,处于持续绷紧状态的基尔伯特受了惊,手边的玻璃杯撒了一桌子的酒。“谁?”他微愠着喊道,一边急急忙忙地收拾着。“是我”伊万特有的软嗓音在门外不疾不徐的响起,却又是令基尔伯特暗暗心惊。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放下手中湿透了的纸,明明没有需要,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开门。

 

    正当基尔伯特要探出头去,一只厚实的大掌按上门板狠狠地向内推。“啧!”基尔伯特有些生气,狠狠地瞪了来人一眼,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对方就一把捂着他的嘴往房内推。基尔伯特被大力地甩在床上,“嗙!”接着听见门被使劲甩上的声音。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那个来意不善的人再次走入内室,当然是伊万,如同他家乡西伯利亚的寒流一样汹涌,此刻的他,却更加阴森令人恐惧。

 

    干……干什么?基尔伯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心里被千百样复杂的情绪堵得慌,惊恐、疑惑、担心……一旦对上伊万紫得发红的眼睛,脑袋便变得一片空白。他就这样看着伊万逐渐靠近,举手伸向他的脖子,在快要窒息的刹那才回过神来懂得反抗。无法扒开斯拉夫人强劲的手腕,基尔伯特张着嘴拼命地呼吸,眼眶和鼻腔变得又湿又热,难受得一塌糊涂。在感觉自己快要失去知觉之际,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空气挤进他大张的嘴。伊万松开了箍在颈脖上的手,改而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顺着他的腰线缠着。然而这样并没有缓解基尔伯特缺氧的症状,伊万毫不温柔的吮吸抢夺着他的空气,他被吻得无力反抗,连反咬入侵者一口的动作都极其不利索。基尔伯特知道自己牙尖的刮弄对于伊万来说根本就不痛不痒,但终究还是被放开了,本能地开始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似乎并没有被他这副可怜的模样打动到,大手举起又刮下,用力地甩了他一巴掌。

 

    “咳……咳!”这下基尔伯特也动怒了,抛开了之前那些防备和忍耐的憋屈劲,抡起拳头就捶过去。“Scheiße!”不但被接住了,指骨还被捏得咔咔作响发着疼。“你在干甚!!快从我身上滚下去!!”基尔伯特还想着什么话能用俄语把布拉金斯基骂个狗血淋头,但伊万冷得发青的表情让他瞬间没了底气。

 

    “你都做了些什么?嗯?基尔伯特同志。”伊万兀地用手捏住基尔伯特的下颚,进而捂着他的唇,“还学不乖么?我认为给你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伊万没有让他插话的意思,指腹深陷基尔伯特的面颊,让他连吞咽都十分困难。到底怎么了?基尔伯特自己是隐隐知道的,难道是被他们发现了?被抓住了?“到底为了什么而活着,这种弱智的问题还需要我去重申么?Hum?想反抗什么?”伊万说着松开了把基尔捂得死紧的手,另一只手随即又狠狠地刮落,“你能反抗什么?!愚蠢!记着你承载的是谁的意志!”啪,手背扫过又是一巴掌。

    

    基尔伯特也生气了,他觉得委屈的难受,“人民的意志才是我的意志!!”只是忠诚决定了我必须向上司低头。

 

    “那么你自己的呢?”对他的回答不予置评,伊万只是冷冷地望着他,有力的右手才足够控制着基尔伯特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身体,于是抽出左手亲昵得近乎饥渴地抚摸着他的颈项,那截暴露在素色冷月中的肌肤惹得五指恋恋不舍地于其上缓缓摩挲。很快,嘴唇代替了手指,轻轻地吻在颈动脉附近,那一瞬间的亲密触碰,让伊万满意地感受到了他短促的颤抖。多少年了?他等得足够久了,乃至连这么细微的接触也让他隐隐高兴着。伊万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了生气,扬起的唇角又用力压下。

 

    基尔伯特因对方高大的身躯弯下形成的压逼感而神经紧张,像一只猎物一样不敢动弹,心头的担忧被无穷地放大——彼得究竟有否成功了?!

 

    “别自欺欺人了小基尔,”伊万重新抬起头,他终于笑了,在深夜的寒凉和月色中笑得有些诡异的狠,“人民的意志?柏林墙的修建,就有你们德国佬的主意。不是失忆了吧?当初你也默认了的。”

 

    基尔伯特足足愣了好几秒,“你给我闭嘴!!”随即使劲地弓着腰试图挣脱桎梏,“混蛋!闭嘴闭嘴!”到了最后几乎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怒与憋屈。

 

    “哦?不。有一件事你会很想知道的……”

 

    伊万的声音故意放得更轻,柔软而阴寒,但基尔伯特还是听到了,他突然停止了剧烈的反抗,紧张地吞咽着唾液,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可阻挡地入侵周身的感官。

 

    “他、死、了。”伊万使坏般无声地做着嘴型,带着调情的笑容观察着身下人的变化。在确定对方明白了之后反而欺身上前在他耳边又重复了一遍,“Er starb。”【注9】用极其生硬的德语说着。

 

    ——“一定能成功的!”自己说过的激动而充满鼓励的话语再次无情地撞了进来。

 

    ——“祝你幸福,彼得。”你会实现梦想的……还有我的梦想。

 

   ……

 

    ——“嗯!我跟莫里斯会相互照应的!”

 

    ——“基尔先生……如果我见到阿西,你会想跟他说些什么?”

 

   …………

 

    ——“他、死、了。”

 

    基尔伯特僵硬得发不出声音,只是被动地听着那句话在脑际中回响。

 

    ——谁?

 

    “费查先生哦!【注10】”像是听到了他内心颤抖的询问,伊万自顾自地回答着。“小基尔,”他开始吮吻基尔伯特的鬓角,带着温柔又无情的惩罚意味,“这都是你的错……”

 

    这样说着的时候,伊万并没有多高兴,他甚至觉得很是可悲。终究是要以这样的方式来为所有的荒唐事画上一个休止符么?伊万才发现原来自己对这个人是有多么的于心不忍。只是他不打算让他知道了。知道了又如何?怕被这个可恶的笨蛋趾高气扬地嘲笑?也许吧,就连他自己也会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这样就够了。伊万手下甚是无情。如果不能接受我的多情,就怨恨我的无情。

 

    “……”除了急促的喘息,基尔伯特执拗地咬着唇,艰难地忍住所有的声音,四肢却主动攀附在伊万的身上。他几乎是把这当做自虐的仪式一般承受着一切,不喊不叫,任由撕裂的痛楚直达内心。

 

    人民的意志才是我的意志?基尔伯特悲哀的想着,他终究无法自欺欺人。

 

    东德的士兵打死了东德的人。这就是现实。

 

    可怜的彼得,最后的身影是多么的义无反顾。他会是因为自己的话而坚持逃亡西柏林吗?这个问题从那天起像梦魇一样徘徊在基尔伯特的心里。

 

    阿西,你知道吗?应该体现人民意志的我,却把自私的愿望偷偷地种在人民的意志中。

 

    阿西,这样的哥哥你会瞧不起吗?

 

    阿西……你会体谅我的心情吗?

 

    在那个充满罪孽的晚上,没有任何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基尔伯特点·贝什米特失败了,伊万·布拉金斯基失败了,彼得·费查死了,就连开枪的两个士兵也没有任何的得益。

 

   1962年的冬天和1961年一样寒到骨子里面去,唯一不一样的是那座绵延在风雪中的巨墙下,凝固了东德人的血。

 

 

 

    《冬墙I》完

 

 

 

 

 

【注1】东德女明星,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她的艺术生涯到达了巅峰,常于汉堡、曼海姆、伍珀塔尔等地的剧院演出。

【注2】西德俚语,对东德人的称呼。

【注3】【注4】Staatssicherheit,缩写“Stasi”,音译“史塔西”,全称“Ministeriumfür Staatssicherheit”,译作“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家安全部”,于1950年2月8日成立,是一个专门监视东德人的东德组织。

【注5】德国著名的Unter den linden Avenue(菩提树下大街)上曾伫立着腓特烈大帝的骑马造型铜像。1950年的时候以“让人回想起德国反动的过去”的政治原因被移走了。

【注6】伊卡洛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逃离克里特岛时,因飞得太高,以蜡和羽毛造的双翼上的遭太阳融化跌落水中丧生。

【注7】德语“Sozialistische Einheitspartei Deutschlands”的首字母缩写,译作“德国统一社会党”,是在东德成立后成为东德唯一的执政党。

【注8】1961年8月3日至5日,华沙条约国在莫斯科开会,批准了德国统一社会党中央关于建立柏林墙的请求。

【注9】“他死了。”德语的普通过去式。

【注10】Peter Fechter,因辅音发音的差异,姓氏也译“菲赫特”或“凡西特”。1962年8月17日夜,逃亡西柏林,与之一起的好友安全翻越,而他则在攀爬的时候被两个东德士兵开枪射落,50分钟内没有任何人对其进行抢救,最后因失血过多而死。

 

 

【下篇戳我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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