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冬墙2》【普中心】【独普】【露普】【普奥洪】【国拟】

【上篇戳我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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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8月19日。

 

基尔伯特气得过分,几乎是把话筒甩回座机上的,右手更是把垫在掌心下的文件纸捏得再也没法展平的样子。他坐立不安,左手一直用力地按着话筒手柄,却想不出能打给谁。最后急急忙忙地抓上搭在衣帽架上的一件长风衣,雷厉风行地跑出办公室,两步并作一步地奔下楼。

 

这里是亚历山大广场东面一块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街区,鲁斯彻斯街后段的一组古旧得严肃的建筑群,眼看有四十多栋的筒形楼密密实实地围着,沉灰中带着发黄的脏颜色,刚硬又压抑,像铁幕一样低调地隐藏在街边,和附近几个街区的大楼一样死板得别无二致,没有招牌,更没有门号,甚至在东柏林的地图上也未必标明了它们的地点。

 

旧式楼梯分三跑,一连下来拐了好几个角,基尔伯特在冲忙之中撞上了墙壁的古典线脚,痛得他连骂了几句脏话。1989年已经过去一大半了,日子简直是一团糟。准确说来是从5月2号开始,伊丽莎白开放边境以来,整个东德上下就开始蠢蠢欲动。不管是他们,还是“他们”。

    

在剩下的也许漫长得近乎无尽的生命里,基尔伯特永远也不会忘记彼得·费查,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想尽办法、花尽心思都要到墙的对面去,即使更多的可能是直接堕入地狱。他们千辛万苦也要勇往直前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基尔伯特的脑海里,似是无声地诘问,难道有比这里更深的地狱吗?

 

于是基尔伯特不会自欺欺人地假装震惊,说对今天的局面毫不知情。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情绪光明正大地在突如其来的低压区爆发,这一点也不会出乎他意料。伊丽莎白和罗德里赫拆下了铁丝网和瞭望塔,打通了社会主义连接西方世界的道路。他们确确凿凿地割开了一道口子,这就好比皮下股得肿胀的内出血,那层有形的东西裂开了,那些鲜红的脓黄的,流动的凝结的,所有都一涌而出。出逃与背叛,在过去的40年间,多得让“他们”见怪不怪了。但越是这样,伊丽莎白和罗德里赫今天的所作所为才令他如此的生气。

 

基尔伯特在经过门厅的时候忽地止住了脚步。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人进进出出,你甚至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共同点,会走进同一座大楼,当然,这只能说是表面上看起来。“他们”也许不是每个人都能明确地说出这栋楼已经有多少年历史了,但“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在接近40年的岁月中,这座沉默得让人过目即忘的建筑,一直是个秘密——东德国家间谍网络的中枢。是的,这里就是东德国家安全局的总部,东柏林的巴士底狱。这是个秘密,他们不知道的秘密,或者说除了“他们”就没有人知道。

 

当然,他们和“他们”,都是东德人,区别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而“他们”对他们干了些什么却了如指掌。如果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或许会变成“他们”,而“他们”也可能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变成他们,被一清二楚地掌握着。【注1】

 

党的剑与盾【注2】。目光瞄到那座雕塑的时候,这句话习惯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此刻的心情百感交集,应该是要愤怒的,但是他却有那么一瞬的无奈。内部的猜忌多疑到了这种程度,终究是会爆发的。果真如同内出血,等不到那条撕裂的口子,也要从嘴里呕出来。

 

索普隆八九年的夏天,因为一个野餐计划而变得史无前例的热闹,尽管过了很久以后基尔伯特还是认为那是个假惺惺又极其愚蠢的集会。【注3】

 

人们沿着长满芒草的路走去,一家的,一双的,一个人跑也似的。基尔伯特愤怒了,他先是很快地就在攒动的人潮之中找到了伊丽莎白,那个女人和国境警备兵一样穿着端正的衣服,之所以能让他马上认出来,全靠右耳上一朵橙得发红的天竺葵。但他没有走向她,转而寻找着另外一个人。那人正格格不入地站在树荫底下,穿着他那套基尔认为死板得可笑而伊莎迷得沉醉的西服套装,端着一副惯常的不爽表情。

 

“!”基尔伯特走上去二话不说就抓起他的手,这个举动惹得罗德里赫一阵惊慌,随后见着是谁,便明知故问地说了声“干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罗德没有直视他,这反倒使基尔伯特的火气又大了几分,他捏痛了对方的手,又重重地摇晃着胳膊。

 

“……是伊莎的决定。”罗德鲜有地没有骂他笨蛋,也没有厌烦地甩开他,基尔伯特很是意外,反而主动地松开了手。“你呢?你不会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后果吧?!”

 

“我觉得这么做很好。”罗德里赫没有一点迟疑,直截了当地下结论,他终于直视了基尔伯特的眼睛,目光中的笃定表明了这不是妥协或者是对东德的有意打击,而是一种打从心底觉得正确的选择,就好像是他必须这么做,而只有上帝知道他是对的。

 

基尔伯特恍然大悟,眼底闪过难以厘清的情绪,忽然就笑了,“你就这么着急要跟伊丽莎白一起吗?”

 

“你!你这个笨蛋先生!”基尔伯特没由来的结论令罗德里赫有点不明所以,那句惯常的称呼在情急的时候脱口而出,他忽然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抚平被对方弄皱的衣袖。“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正当基尔伯特想接着说些什么,“别乱来!基尔!”伊丽莎白有些尖锐的声音划破了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他还是这样被她护着。看着眼前这对许久不见的,或者算是或者不算是挚友的人,基尔伯特总有种被当作局外人的感觉,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当他们三个人还总是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到了此时此刻这般独自承受着压力的时候,让人分外觉得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伊丽莎白·海德薇莉!你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跟我说话?”基尔伯特在他们面前一直以来都说不上有什么形象可言,现在更是毫不留情地对他们提出质问。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你给我冷静点!”伊丽莎白也没有一丝含糊,“你自己是知道的,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好日子走到头了,我们不可能再这么跟着下去的,人民的意愿就是最真实的选择!”伊丽莎白一口气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不,没什么事不该说的。她从来就是这样的个性。

 

在某种程度上基尔伯特令她感到十分失望。1955年如果硬要说对她有什么影响,或许就是连衣裙原来还可以叫布拉吉【注4】。在她和人民一起高喊着“是匈牙利人就站到我们这边来”、“俄国佬滚出去”的时候【注5】,基尔伯特筑起了柏林墙,这堵束缚着自己人民自由的围墙在她看来真是愚蠢之至。再到后来,基尔伯特如同邪教组织一般地宣告着“我们无处不在”【注6】,他面上那个麻木的表情,那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失望透顶。

 

三十有四年,她还是那个她。

 

但基尔伯特不再是那个基尔伯特了。

 


“我从没觉得你竟会如此惺惺作态,”基尔伯特神情冷漠,视线越过伊丽莎白瞥向罗德里赫,最后目光又落回伊丽莎白的身上,以一种令三个人都感到陌生的声音说道,“打着人道主义的幌子来贩卖人口,作帮凶诱导我的人民出走,”他的语气仿佛是一种故意让自己显得更加无情的掩饰,就连自己也分不清想责备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怎么?这能让你多挣些服务费么?”

 

“快住嘴基尔伯特!”罗德里赫的话刚说出口,伊丽莎白更快一步一个巴掌就扫到基尔伯特的脸上。“少在这里出言侮辱!【注7】我看你是疯了,普鲁士,哦不,应该说是民德同志,你甘愿继续做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跟屁虫是你的事,别把我们混为一谈!”

 

“够了……”罗德里赫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基尔伯特此刻的表情,“请你离开。”双方的气言不堪入耳,让人实是难受。他不是没有料想过这种状况,越是如此越是害怕它的到来。是的,他害怕了,只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表达心情的人。他们三人,从过去到现在,太多太多的事身不由己了,太多太多的事终究不能如愿。

 

伊莎很勇敢吗?他知道她也会害怕也会流泪;至于基尔伯特,那个曾经无所畏惧的笨蛋先生,或许也已经有过太多的顾虑了。笨蛋先生不是以前的那个笨蛋先生了,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介入改变了一切,路德,基尔,伊莎,菲利克斯,托里斯……所有的人都已经和原来的道路渐行渐远了,就连距离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想他是许久没有见过基尔伯特了,或者说是以前的基尔伯特。那天在纽伦堡,他站在人群之中注视着他,那个冷漠的背影陌生得像是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的人,跟在伊万·布拉金斯基如同一部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知道他不会回头,更不会是为了多看他一眼,就像现在那样,头也不回地走掉,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值得留恋的东西。

    

“罗德……你还好吗?”基尔伯特离开了,逆流消失在人潮里,阴郁的树冠之下剩下了他们俩。

 

罗德里赫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伸手扶正了天竺葵,这个举动让伊丽莎白忽然羞赧,轻轻地微笑了一下。“谢谢你,伊莎。”

 

“……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吧。我觉得难受极了。”

 

“是吗。我觉得这么做很好。”他就是这么跟基尔伯特说的,仿佛也是为了说服自己。“他们两兄弟的事情,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了。”

 

“但是……基尔会恨我们的。”

 

“或许吧,那个笨蛋先生……”

 

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一个好结局,更不知道如今的路德维希会作出怎样的回应。罗德里赫习惯性地叹气,而这次居然是为了基尔伯特。

 

在夏天的老普雷斯堡大路上,罗德里赫思念起了一个遥远的人。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

 

在空中230多米的地方凝视这片经历过无数岁月的土地,让人有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它不同于高山之巅,这里扎根在城市当中,你甚至可以感受到骑车小妇人拨弄车铃和喊着借道的声音;它也异于飞机略过高空时的俯瞰,那些横平竖直的大街和肃穆的建筑,此刻正像积木一样累摞在面前,你甚至可以看清楚某家悬挑出去的晾衣架铁枝顺着混凝土墙流下的赤红的锈迹。这些形形色色,或显眼或细微的,专属于这个国家的40年的特有的人文生活,没有人比基尔伯特观察得更深入了,一旦接受了命运,就用心地经营下去,这是他经历了数不尽的改变之后唯一的信仰。

 

基尔伯特并不是第一次上来柏林电视塔【注8】,在1969年建成之后,他来过1次,跟同一个人,伊万·布拉金斯基。这里是全柏林的高度之最,也是东柏林唯一一个能望见全西柏林的地方。这就足够让基尔伯特又爱又恨了。

 

他喜欢高的地方,跟高速飞行不一样的是,站在高空的玻璃幕墙之内,让他有种想一跳而下的冲动。基尔伯特很难去解释这种奇怪的感觉,也许是天生追求刺激的野性,也许是潜意识中的好斗得暴戾的自虐。如果这仅仅是因为知道这样做不会丢掉性命,而萌发的肆无忌惮的想法,那么基尔伯特反而觉得不值一提,这样太无聊了,他宁愿是前面的原因。他觉得自己生来是个斗士,并且从来未变。

 

应该是这样子的。

 

但是他又隐隐害怕到这个地方上来。西柏林对于他来说是一段怀恋无比的回忆,同时又意味着一段痛苦的过往。他甚至连勃兰登堡门也极少极少地路过,菩提树下大街唯一让他欣慰的地方就是亲父的铜像【注9】又回到了这里。阿西已经不在西柏林了,或许这是件好事,如果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倒不如来个彻彻底底的相去甚远,用不着踟蹰,用不着心心念念。

 

不,踟蹰不前的是他,心心念念的是他,只是他,害怕睹物思人的还是他。基尔伯特忽觉有些可悲,到底要有多窝囊才令他只敢上来一次,只敢望西柏林一眼?哦不。他甚至不敢想起原因,想起那件事。如果说彼得的死导致了他最初的忏悔和反省,那么1967年的事简直就是对他和路德维希的宿命的最后审判,他们之间被划下了巨大的鸿沟。他,基尔伯特,注定要像西西弗斯一样永远都不能到达顶上,永远都不能逾越那堵高的像山一样的墙,永远地挣扎,却又永远地不死不灭。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劬劳功烈,苦于奔波,生命对于他来说,甚至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筹码。过错清清楚楚地数落在面前,当仰视上天的时候,就连敲问的资格都没有。

 

    基尔伯特按在幕墙上的手用力地捏成了拳,此时玻璃上的倒影颤动了一下,他猛地回过头,才想起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存在。

 

“怎么?”伊万右手撑着腮,正微笑地看着他,下眼睑一抹病态的阴翳透露出他身体的异常。

 

“没……没什么。”基尔伯特转过头重新面向玻璃,透过反光观察着伊万。“!!怎……怎么了……”

 

伊万伸过手抚摸着他的头,温柔得像是对待情人一般。这些年来他一直陪着他,在共同一步一步踏过来的路上,伊万是个强势的盟友。

 

他的确知道,如果没有伊万·布拉金斯基和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争斗,他和路德维希也许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说到底,德意志和普鲁士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尽管基尔伯特最初曾经不甘,但是彼得·费查的谢幕无疑是对他所有的侥幸都浇上了一盆冷水。他知道他只能追随着伊万了。那道鸿沟绝壁千里,横亘在心中的墙,使他就算离了伊万也不能真真正正地回到阿西身边。人民的意志终究不是他全部的意志,人民也不能完完全全体会他作为一个国家的苦厄。他错了,他不能给所有的人带来庇护,甚至眼睁睁地看着17岁的少年人之陨落;他错了,就算他的人民如此热切地要和西德统一,但他却很难再毫无隔阂地去面对路德维希了。伊万帮他分担着一个秘密,但这个人今天也要离他而去了。

 

“不要担心了……咳,咳咳”斯拉夫人结实高大的身板和咳嗽时窝缩的颤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此的不协调。

 

基尔伯特懵了,内疚和难过一下子蔓延开来,一瞬之间,关于二人的过往不断地涌现。他不禁问自己,有认真地、发自内心地好好关注过伊万吗?有吗?如今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已经不再如初,他累了,他病了,他经历了风霜,在自己饱受年年月月的煎熬的同时,他也经受着从未间断过的压力。在基尔伯特的眼里,他一直以来是多么的风光,好像是这样的。乃至于基尔伯特甚至未曾怀疑过这个始终走在前面指引他的人,是否真的和表面一样所向披靡。伊丽莎白骂他是麻木的走狗,她错了,原来他不止麻木,还自私。无情无义是他应有的罪名吗?偏偏他们不是人,他们有借口可以推说忠于人民,忠于政党,忠于自己的道路去发展,利益至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无永远的敌人。他逃避柏林墙的污名,于是他短暂地抗议却又无奈的接受;他想念路德维希,于是他承认了史塔西却又放任了彼得;他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于是他欺瞒了全世界却希望伊万能和他分担秘密;他是这么的依仗着苏维埃,但却没有分过半点真心给伊万·布拉金斯基。

 

基尔伯特忽而用手捂住了口,不那么做,仿佛就要难受得嘶吼出来了。“别这么难过,基尔同志。我很好。”伊万拍了拍他的背,反倒成了安慰人的角色,“你也会好好的。”说罢收回了手,微笑地望着基尔伯特,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了句“Auf wiedersehen”,末了还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围巾,“这会儿说对了吧。”

 

基尔伯特没有开口,摇了摇头轻咳一声,掩盖了不知名的情绪,目送着伊万·布拉金斯基就这样走向门口。

 

“我说小基尔,”他停在门厅入口,天花板上暗调的顶灯洒落化作柔和的背景,此刻的伊万好像成了模糊的光线,高大的身躯显得那么难以触摸,仿佛一声道别,将此去经年。“我要走了,”他说,“不给我一个拥抱吗?”

 

这是1989年11月9日。君特·沙博夫斯基【注10】的一个口误,阴差阳错地成全了基尔伯特错过了28年的梦想。

 

最容易滋生激进情绪的年轻男女成了第一批迫不及待涌向哨站的先锋分子。到了后来,伯恩霍莫大街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打起手电筒四周照射,甚至有人用随手摸来的报纸卷点燃来当火炬。

 

“Ich hab so Heimweh nach dem Kurfürstendamm,”他们呐喊着,叫骂着,他们高声歌唱。

 

“Hab so Sehnsucht nach meinem Berlin!”他们为了站得更高用各种东西垒起在墙脚,视线越过墙头和铁丝网,对着墙里墙外挥舞着黑红黄三分的旗帜。

 

“Und sehe ich auch in Frankfurt, München, Hamburg oder Wien,”女人和小孩被高举在肩膀上,像水枪一样泼洒着瓶装啤酒。

 

“Die Leute sich bemühen,Berlin bleibtdoch Berlin.”东柏林人开始自己动手拆除那坚硬的水泥墙,他们当中有些人没有铁锤,就用尖长的铁棍拼命地捣弄着地基。

 

“Berliner Tempo,Betrieb undTamtam!”人群高昂的情绪感染了本来迷茫的守卫兵,他们打开了柏林墙的关卡,与人们一同欢呼。

 

“Hatt ich auch wo ‘ne Wohnung und war sie noch so neu,”不知是为了泄愤还是因为过于欣喜,精力充沛的家伙们依旧努力地势要在墙上开一个大洞,更多的人也选择爬上墙头,象征性地翻越而去。

 

“Ich bleib Berlin,meiner altenLiebe treu!”我留守在柏林,她是我永恒忠贞不渝的最爱【注10】,他们这样喊也似的吼出来,一遍又一遍,一片又一片。

 

为了跨过这堵围墙,东柏林人花了近乎30年的时间,他们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不知道该是算作成功了,还是失败了。那些经历过柏林墙修筑的人,还有那些见识过柏林墙下丑闻的人,此时想必会感慨万分。一个弓步踩在垫高几级的踏步上,上面的人一拉,或者下面的人一推,出力一蹬,跃然墙上。一个就算不利索的动作,5秒不到的时间,也许更短,一个墙头的高度,5米不到,也许更矮。

 

这边与那边,到底谁是里,谁是外,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问题。

 

罢了罢了,在这里外欢腾的时刻,有谁会去注意这个答案?

 

基尔伯特从亚历山大广场一路独自走来,头脑一片空白。那些兴高采烈的人们是不会去留意他的了,尽管他如今如此的突兀,格格不入,悲伤而又茫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在这顺流逆流的人群之中,何去何从。

 

那个他无力面对的局面,却始终到来。

 

正如墙倒了,冬天依旧如期而至。

 

***

“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是苏维埃的走狗,你承认这个说法吗?”在对基尔伯特进行的审讯当中,这个问题被提及了无数遍,西德人似乎势要从他每一次疲惫的回答中总结出些什么,他们的目光和他熟悉的史塔西专员别无异处,呆滞又空洞,像是无意识的摄像头。大概看在别人的眼里,他曾经也是如此。

 

“不是。”基尔伯特回答道,怎么可能给出不同答案?西德人迫切地想套出些什么社会主义的诡计,但是这样的审讯用到他的身上显然是白费心机的,他代表不了过去的昂纳克、克伦茨,也代表不了现在的德梅齐埃。东德的秘密已经被愤怒的东德人给撕碎了,曾为史塔西效力的特务人员几乎全都败露了身份。西德人除了在一旁观看东德人反目成仇的戏码之外,早已掌握了方便的捷径去进一步趁火打劫,不管是想挖出些什么,还是想加赃些什么。【注11】

 

这么说来,只有一个人会在意他给出的答案。基尔伯特将目光移到明亮的大窗子上,不为外面的景色,只是为了掩藏表情,避开另一边的原子镜【注12】。这种审讯手段对于他这个长年活跃在史塔西里的人来说毫无悬念可言,这使他确信那个人此时此刻正站在隔壁的房间,观察着他。

 

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为什么都不出来与我相见呢?基尔伯特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手腕撑着太阳穴的动作更加遮住了侧脸。

 

“那么,”坐在长桌子对面的西德人沉默了许久之后又再度开口,“为什么对苏维埃和社会主义如此的死心塌地?”

 

   ……

 

   …………

 

    那天,我做了一件错的离谱的事。

 

    如果阿西知道了真相,一定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

 

头痛欲裂。整个世界似乎要随着那声惊响在一瞬之间崩塌覆灭。指间带着火星闪烁后的温热,鼻腔里还能嗅到那股新鲜的带着锈蚀酸涩的弹药味,基尔伯特撞了邪一般地盯着自己颤抖的左手,五根僵硬的手指死紧地捏着另一个人的宽大厚实的手背。那管黑压压的枪离他的手心是这么的近,即使隔着几根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在扣动的刹那,就连扳机内金属丝的伸缩都能强烈地感受得到。心底的恐惧无止境地膨胀,基尔伯特开始不住地哆嗦着,就连瞳孔都是颤动的。该马上撤手不是么?可是手中那个硬得硌手的东西此刻却仿佛无比沉重,压得他甩不开手。

 

    怎么办?

 

基尔伯特首先是个国家,他也是个人,错误的决定做过不少,要不了他的命。但如果能对着脑袋轰一枪一死了之,那该多好。

 

   “基……基尔先生……我们开枪了……”透露出惊慌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我们?

 

是的,这是基尔伯特此刻最不想面对却又忍不住去假设的事。如果不是自己一时情急伸手要阻止,要是自己没有摸上那把枪,也许就不会发展到现在不可挽回的局面。还有他更不敢细想的事。究竟是谁施加了扣下扳机的那一道力,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

 

该死的,他今天真不应该来。史塔西的所有间谍任务最终都会汇报到他的头上,他不需要来的。

 

只因这里是西柏林。

 

那些被栅栏拒绝在歌剧院外的示威的学生此时留意到这边,他们举着的旗帜纷纷扬扬,在基尔伯特看来正如洪水猛兽,叫嚣着一拥而上,这令他脑袋疼痛得快要炸掉了。“赶快离开这里!库拉斯!!”基尔伯特拉拢好制服的领子,低低地向身旁不知所措的警官下了句近乎命令口气的话语。必须保证任务的保密,这是组织的最基本行动守则。他们在东柏林光明正大地“无处不在”,借此压力来规范人民的日常生活,却又在秘密地无孔不入。

 

但这里是西柏林。

 

基尔伯特跟自己说,他已经不是1961年的那个基尔伯特了,西柏林不再纯粹是个让他怀缅与向往的地方,这里同时是个施行任务的地方。东德要发展,掌握西边资本主义的形势,这里是个首当其冲的“战场”,史塔西在这里撒布的网,得细密又隐蔽。作为成功安插在西柏林警察势力里的人,卡尔·海因茨·库拉斯必须全身而退,他也不例外。

 

这两个西柏林便衣警察,基尔伯特和库拉斯,匆忙地想退进同事的队伍之中,夜色和慌乱成了他们最好的掩饰。基尔伯特没有正眼去瞧那个中弹倒地的人,余光之中有个离他最近的少女用标语的布条按压着他的后脑,那些约莫是血的东西黑漆漆地映着红色。

 

正是此时,鬼使神差般,基尔伯特回头,有人从德国歌剧院的大门急冲冲地赶了出来。

 

是路德维希。

 

不管是黑夜有多么浓稠,不管是距离有多么遥远,只消一眼,他总是会把他认出来的。

 

“快走!快走!!”基尔伯特庆幸树高了衣服领子,这足以挡着他的尖下巴和显眼的莹白发梢。他不能暴露在西德之中,更不能暴露在路德维希的眼前,这足够要了他的命。

 

基尔伯特很快地与库拉斯分了手,从西柏林回去东柏林,也没看清是哪个关口进入,总之凭着直觉一路赶回了诺曼大街。在六月天的夜晚奔走,衣服底下出了一层汗,坐到皮椅上的那一刻,他才感到真正的放松。

 

左手细微的颤抖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慌乱的情绪跟了他一路未止。当然不是因为杀了个学生,这对于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罪过。噢,死在普鲁士之下的人还少么。但是在潜意识之中,射击后最初的恐惧和见到路德维希后的落荒而逃,表明他还是在意的。关于阿西的一切他都在意,不管是否放下了过去,他始终放不下关于阿西的过去,那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他只好苦笑,揉捏眉心,想着是否要打个电话给伊万,最后还是放弃了。只要他不自首,库拉斯的身份不被识破,那么有谁知道那会是东德人干的?【注13】

 

基尔伯特自以为不再是1961年的那个基尔伯特了,然而他也不会继续是1967年的这个他了。当伊万·布拉金斯基接到基尔伯特的电话的时候,事件走向了失控的发展,库拉斯最终被揪了出来——作为错手杀人的失职警官。更厉害的事还在后头。

 

西德政府在一开始企图掩盖这次谋杀,并将过错加诸示威学生,颁发禁止游行的命令。但是当晚在众多学生与市民眼下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掩盖得住?第二天,也就是1967年6月3日,六千多名参与了或者没参与前一天游行示威的学生聚集在柏林自由大学,他们激烈地讨论着那个死去的青年奥纳索格的遭遇和当局的做法,很多的人视政府的行径就如同法西斯一般残忍甚至邪恶。而当这个本应是禁语的词——“法西斯”被提出来之后,情况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德意志的一条结了痂的伤疤又被翻开了,提醒着一个民族作为侵略者一方,却万分耻辱的过去。人们的怒火被迅速点燃了,两个以年轻人为主力的左翼组织因此而诞生,“六月二日行动”和“红军旅”。他们自诩是沐浴着圣光的正义使者,但对于那个年代的德意志来说,不管是政府还是市民,他们无疑是夹带着业火的地狱恶魔。

 

过于激进反而成了社会的倒退。红军旅的行动宗旨和恐怖组织无异,堂而皇之的政治理想之下实质上是报复社会。他们通过各种手段谋杀当权者,严重打击了西德政府。

 

然而这样的结局会让某些人十分高兴,但绝对不会是基尔伯特。

 

库拉斯坚持这次枪杀是个意外,西德当局本来就没有想过把这次事件的过错归到自己身上,于是审讯两轮过后对库拉斯宣判了无罪释放。在西边投下了一个摧毁力十足的炸弹,间谍的身份也得以保全,史塔西上下视此为一个巨大的成功。

 

但再次,绝对不包括基尔伯特。

 

他接受了伊万·布拉金斯基,接受了苏维埃和社会主义,但从来没有放弃过路德维希。

 

要说1961年对他的改变,那就是他正视了现实,不再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之中;而1967年,终有一天与阿西团圆仍是他心底的渴望,从未改变,改变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也不可能毫无隔阂了。歌剧院前的惨案,直接导致西德经历了战后整个年代的阴霾。不管在史塔西内部多少人对这件事感到大快人心,基尔伯特却视之为无法弥补的过错,路德不是他的敌人,从来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不能是。他是他最亲爱的弟弟,那片土地,也曾是他的故乡。但如果真相被阿西知道了……有时候人之心对于他们来说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和很多人一样,基尔伯特想要某样东西到了要死的程度,却也隐隐害怕去面对。

 

西柏林,他有多么向往,就有多么悔恨。

 

***

随着10月的到来,这种美其名曰互相协商统一之后的发展,实质上是审讯的日子终于告一段落。基尔伯特始终没有说出真相,那个后果是他不可能承受得了的,这使他宁可在每次面对阿西的时候都充满负罪的愧疚,也要守住这个秘密。

 

“在想些什么?”路德维希在他的房门口不知站多久了,右手抱在左手肘下,略斜地靠在门上。一袭笔挺服帖的西装穿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是那么的英气,那么的伟岸。他微微一笑看着自己的哥哥,还没等对方做出反应,便慢慢地走近过去。

 

镜子前的基尔伯特正在为领结烦恼,感到有些窘迫,只好故作苦闷地说自己搞不定。路德维希没有说话,直接轻轻地板正了基尔伯特的身体,熟练地拆开那个被绑得歪歪扭扭的结,又熟练地把领带有规律地交叠着。

 

“阿西真厉害,领结打得这么熟手!”基尔伯特半是心虚半是高兴地聊开话题,享受着弟弟为自己打点的这一刻。他是多么的快乐,纵然担心过,忧虑过,但当这一幕真真实实地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觉得一切忍受都是值得的。

 

 “一个人生活,自己给自己打了40年的领结,当然熟手了。”

 

路德维希的回答让基尔伯特的心脏猛然一紧。他反射性地抬眼,想看清弟弟的表情。但此时的路德维希根本不带任何表情,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的带子,完了之后又认真地反下白衬衫的衣领,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基尔伯特的动摇。

 

“阿西和以前一样呢,对人很温柔。”他大咧咧地笑了起来,内心不断地催促着自己快想些什么话继续接下去,然而他能想到的,全是以前的事。

 

“是吗?”在基尔伯特看来,路德维希的反应寻常得极其不寻常,那个在他记忆当中会脸红腼腆地否认的男孩,此刻却轻描淡写地回应自己。

 

“啊!阿西的领带也有些歪了,”基尔伯特依然努力地尝试去换话题,这样的相处让他有些失落,于是伸出手,“让哥哥来帮你弄好吧!”

 

“不必了。”路德维希不着痕迹地侧身,面对着镜子将领结左右移了移,又抚平了外套上细微的褶皱,一切整整齐齐,没有基尔伯特可以插手的地方。“可以了。我们出去吧。”他说,然后拍了拍基尔伯特的手臂,转身离开。

 

“嘿,阿西……我想再逛一次菩提树下大街,你可以陪陪我吗?”路德维希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似乎认为没有这样的必要。“这不一样……”基尔伯特想装作若无其事,可惜太难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哽咽的声音不想让阿西听见,落魄的样子也不想让阿西看到。他要怎么说出口?菩提树下大街依旧是菩提树下大街,但再过没多久,他的名字就要从世界地图上永远消失了。普鲁士没有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也没有了。路德维希也许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就连基尔伯特自己也没有,当零点的钟声敲响之后,当联邦德国的国旗升到最顶上的时候,他会不会也跟着灰飞烟灭?

 

整个柏林市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当中,人们举着各种旗帜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有黑红黄三分的,有底色相同但多了锤子、圆规和麦穗于其中的,还有蓝底黄星的。基尔伯特想起了一年前,那时候柏林墙在东德人由来已久的渴望和众志成城的合作之下倒塌了,他的人民和现在一样的欢腾,快乐的声音此起彼伏,就连哭腔也载着满满的幸福感。

 

路德维希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面旗,直接披到了基尔伯特的身上。后者扭头看了一眼后背,发现是东德的国旗,就这么一瞬,竟也有些开心到想哭的冲动。他咧嘴笑了笑,猝不及防地搂上了路德维希的手臂,在弟弟的耳朵边用足够大的声音说着谢谢。路德维希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他依旧沉默着,把披在基尔伯特肩上的国旗又收紧了些。

 

当基尔伯特正要拒绝借机兜售东德和苏联各种纪念品的小商贩的时候,一支游行队伍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队伍中的人都十分年轻,手臂上都带着印有东德国徽的袖章。他们举着标语,高声喊着上面字句“Nieder mit der Neonazi!”“GegenNationalismus!”,队伍当中有些人甚至在高呼“Gegen unification” 【注14】。

 

“嘿!”基尔伯特截住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人,抢下对方手上的标语牌扔到地上,“你们在干什么?!”那个年轻人没有马上认出他来,只是瞧了瞧他披着的国旗,然后用极其坚定的语气大声地说道:“我们不要这种吞并式的统一!”,仿佛是要告诉拥挤在路上的每一个人听,年轻人的声音又高了几度,他激动地喊着,“我们要的是自由,是民主,是作为一个主权国家的公民的尊严!西德的恩惠来得太快了,这是个涂了蜜的毒苹果!” 

 

“不是的!”基尔伯特也激动地吼回去,他揪起了对方的衣领,表情甚是狰狞,“不要给我在这里胡说!不准你这么说阿西!”他像扔标语牌一样把那个年轻人扔在地上,不想听到对方的任何回应,拉上路德维希的手肘就迅速离开了。

 

“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刚刚你都不反驳?”基尔伯特用国旗的一角擦了擦眼睛,没有回答路德维希的问题,心里骂了句脏话,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流泪了。“他们这么诋毁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路德维希用手捏了捏鼻梁骨,也没有回答基尔伯特的问题。“我们走吧,是时候到议会大厦那里去了。”他有些烦躁,只想尽快远离人潮。

 

帝国大厦广场上挤满了人,东德的西德的,哦不,他们现在全是德国人了。1990年10月3日的零时,对于东西两德8000万的人民来说,是一个伟大的时刻。胜利钟声和联邦德国的国歌同时响起,担任旗手的男学生放手扬开了三色旗。基尔伯特有些不自在地跟着唱联邦德国的国歌,百感交集地望着那片旗帜徐徐升上40米高的旗杆。焰火从广场外围腾起,倒影在他的眼里,在隐约透着暖光的夜空中绽放。

 

 “跪下,哥哥。”

 

纷繁于耳的响声中,路德维希的嗓音却如此明显。他总是能认出他来的,一直如此,就像多年之前在德国歌剧院前的那片混乱中一样。就算是他的脚步声他都能记一辈子。

 

“阿……阿西?”

 

“跪下吧,哥哥,在这里,对着全德意志的人民。”路德维希微偏着头,不着痕迹地以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着。他忽然扯下基尔伯特身上的东德国旗,像那个旗手一样扬起、放手,只是他用力地扔了出去,“跪在我的面前,就像那时候一样。”

 

德意志的未来,由我来守护。

 

基尔伯特想起了那个时候,当阿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天他顶戴飘零,手里握着长长的剑,不可一世却又谦恭地跪在那里,跪在路德维希的面前。

 

他凝视着那面抵抗不了重力而坠落到平台之下的国旗,就像是普鲁士和东德抵抗不了时代发展的国运一样,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慢慢地充斥着心头。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那时候的心情不是这样的。

 

路德维希头也不回地向前踏上几步,走到庆台的中间。基尔伯特望着他的身影,最终还是僵硬地跪了下来。身穿深色西装的联邦德国总统冯·魏茨泽克也站到了路德维希的身边,接着开始庄严地发表讲话,最后宣告:Die Vereinigung von Deutschland wurde wahr!【注15】

 

整个帝国大厦广场上下欢呼一片,但在基尔伯特的世界里却全是死寂。那些喜极而泣的笑面刺痛着他的眼睛,但他的心已然麻木到没有知觉了。让一切都结束吧,够了,他只觉得,真是累透了。

 

零点的钟声响过了,联邦德国的国旗也升到最顶上了。那么他呢?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没有随着东德的消失而消失。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回到他朝思暮想的阿西身边了。

 

这样的结局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这样的结局不是很完满吗?

 

为什么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他以为从沉重的桎梏中得到了解放,等待他的却是一个华丽而哀伤的鸟笼。

 

阿西,阿西。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回应他的只是一个冷漠的背影,如同另一座黢黑而无尽的墙。

 

 

 

《冬墙II》完

 

 

 

***

 

【番外】

 

亲爱的卡尔·海因茨·库拉斯同志:

 

你好!

 

我为你过去对社会主义发展所作出的贡献而感到光荣。

 

此次伊朗巴列维国王到访西柏林,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同志执意要亲自参加行动,深入联邦德国的土地。党认为他的做法是对西方世界邪恶的本质认识不够所导致的,基尔伯特同志受到了不必要的诱惑。同是拥护共产主义的我,为此深感担忧。作为一名坚定的东德统一社会党的党员,相信库拉斯同志也会希望帮助基尔伯特同志达成转变,整顿好思想,使之能专注地为社会主义和东德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心力。

 

我认为这次巴列维国王到访西柏林是个帮助基尔伯特同志的机会。望你能为党和国家的发展,作出正确的判断。

 

祝  成功

伊万·布拉金斯基

1967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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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当时有接近50万的人为史塔西工作。其成员成分大致由正式雇员和通报合作者组成。至1989年,上至政府机关成员,下至普通百姓,超过总人口1/3(约600万人)的东德人被建立过秘密档案。

【注2】在史塔西成立20周年之时,“苏联同志”赠予史塔西一座名为“党的剑与盾” (德语原句是“Schild und Schwert derPartei”)的雕塑,其名正是史塔西的座右铭。

【注3】“泛欧野餐”,1989年8月19日(匈牙利国庆前一天)。由匈牙利反对党团体和泛欧洲联盟发起组织,地点是奥匈交界的奥地利布尔肯兰州的圣马尔加雷腾和匈牙利的肖普朗。使大约600名前东德居民就此借道奥地利逃到了西方的资本主义世界。

【注4】连衣裙俄语是Цельное платье,“布拉吉”是платье的音译。

【注5】匈牙利十月事件(1956年10月23日~11月4日)的游行口号。伊莎在文中的性格和行事被设定为偏向人民,不满上司对苏联体制的照搬照抄。

【注6】“Wir Sind Überall”,史塔西的标语。基尔伯特在文中的性格和行事被设定为偏向政府和苏联,默认了柏林墙的修建,之后成为史塔西的中心成员。

【注7】1989年9月10日和11日,德意志通讯社(Allgemeiner Deutscher Nachrichtendienst)指责匈牙利“为了得到某种服务费而参与西德策划民德公民外逃的阴谋”。匈外交部长9月12日发表谈话, 拒绝了东德的指责,认为AND的评论是“匈所不能接受的,并对匈是个侮辱”。

【注8】柏林电视塔于1969年10月落成,位于中心亚历山大广场,是柏林最高的建筑物。

【注9】1980年东德政府按自己的需求重塑腓特烈大帝的形象,宣布他是个“社会主义的英雄”、“有社会良心的君主”。于是骑马铜像被重新放置在菩提树下大街之上。

【注10】1989年11月9日下午,统一社会党政治局委员君特·沙博夫斯基签发了一项“迁徙自由的新旅行法”。当天傍晚6点53分,在记者招待会上,意大利记者里卡多.俄尔曼(Riccardo Ehrman)提问到“关于旅行自由以及规定何时生效”,而沙波夫斯基的回答是“嗯,就我所知,现在,马上。”这句话被理解为立即打开柏林墙。

【注11】歌名是《Heimweh nach dem Kurfürstendamm》,表演者是海蒂嘉德·纳福(Hildegard Knef)。节选的歌词译文是“思念选帝侯大街的家/于是多么向往我的柏林/而且我也看到了法兰克福、慕尼黑、汉堡或者是维也纳/人们都很努力,柏林依旧是柏林/柏林的节奏就是敲打起家乡的达姆鼓/我那在东北边的公寓因她而常新/我留守在柏林,她是我永恒忠贞不渝的最爱”

【注12】1990年1月15日,愤怒的东德人洗劫了史塔西总部大楼,强行接管了未被销毁的秘密档案。无数告密者的身份被曝光,很多家庭、友人因此决裂。

【注13】即单向透视玻璃。使用时镜面必须是迎光面或朝向室外一侧。适用于隐蔽性观察窗,如监狱、审讯室。

【注14】1967年6月2日晚,访问西柏林的伊朗巴列维国王受市长邀请,前往德国歌剧院观看歌剧《魔笛》。激进的学生不满独裁者的到访,于歌剧院门前进行示威。在警方清场的时候发生枪击,首次参加游行的西柏林自由大学26岁的学生Benno Ohnesorg被刑事警官Karl-Heinz Kurras误杀。后者在2009年6月,德国电视二台的报道中被揭露,其真实身份是东德统一社会党党员,从1955起就为史塔西提供情报。

【注15】分别是“打倒新纳粹!”、“反对民族主义!”和“反对统一!”

【注16】“德国的统一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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